那天的雨下得颇为荒诞,与其说是降水,不如说是上天要把整个县城按进一个巨大的洗脚盆里。我和花雪站在县中的校门口,看着面前那条排水系统不敌自然力量的老街,心里生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绝望。
花雪把书包顶在头上,是那个土得掉渣的蓝色运动包,在县城和我们都被雨水灌满的现在,那模样像个顶着贝壳的海生植物。他转过头看我,模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算安分的亮色。他迅速张嘴说话,又迅速抹了一把脸,接着转头把流进嘴里的雨水吐掉。
“杭洋,咱们要是游回去,会不会在水底碰到什么长绿毛的亲戚?”
我顶着水滴将嘴角挤出弧度,算是先对他话语做出回应,然后我靠近他,顺手扯住他的校服袖子。
“赶紧绕路还有机会在零点之前回到家。”
下一秒我们就一头扎进雨幕。雨水顺着我们的脖子往下淌,很快没过了脚踝,又涨到了小腿。花雪走在前面,他比我壮实许多,走路很稳,不像我在风里晃晃悠悠,我不得不紧紧抓着他的胳膊。
“你抓得太紧了,杭洋。”
他回头喊,大量雨水灌进他嘴里,他被呛得直咳嗽,又吐掉好几口雨水。尽管这样他还是找到了开玩笑的窗口。
“你像个溺水的猴子。”
“你才是猴子。”
我说话前先把另一只手挡在了嘴巴上面,没有很多水流进嘴里。另一只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,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这水底下有井盖,万一你被吸进去,我还能把你拔出来。”
他也不挣扎,他从未挣扎过。此刻他的皮肤在冷雨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白,手腕却是热的,略有起伏的温度顺着我的指尖传过来,黏稠得化不开。我们绕到了离学校很远的大路上,路灯闪着几缕昏黄。
“小考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么大的雨里走去考场的”花雪忽然停下来,站在一个倾斜的斜坡上。水流在那儿变得湍急,撞击着他的小腿肚子。
“那个时候我们带了雨具呢。”我说。
“如果这样大的雨不会停,”他指了指四周,“天和地都那么小,只有我们两个。要是这雨一直下,下到明天,下到明年,整个世界都淹了,咱们就长出绿毛来,在水底下建个宫殿。到时候,你是水怪,我也是水怪。”
我看着他身体的轮廓在雨水里显得单薄且倔强,只闷声说。
“我要长也长红毛。这样在水底下,你一眼就能看见我。”
他笑得滑了一下,差点栽进水里。我紧紧勒住他的腰把他带回来。
拉起他后我们继续走,路过了正在修建商业建筑的工地。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,我的鞋被淤泥吸住,差点拔不出来。花雪转过身,干脆两只手搂住我,用力往上提。
“杭洋,你太沉了,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泥土吗?”
他很用力,又离得很近,喘气时的呼吸没有被雨点打散,集中地拂过我的鼻,唇,带有晚自习时偷吃的薄荷软糖的味道。
雨在疯狂地敲击周围的杂物,打在铁皮桶上的声音尤为响亮。我们像两棵在大水里互相缠绕的烂水草。那种感觉不让人觉得,也不让人觉得坏,只是有点怪,像一层透明的胶水把我们的灵魂给封在了一个瓶子里。
把我从淤泥里弄出来后,花雪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,那是他表达亲昵的习惯。
“再不小心一点你真就给雨冲走了。”
“那我会抓住你的,你也逃不掉。”
很难想象在这样大的雨里我们还有心情开出玩笑。
又走了许久,我们终于摸到小区门口,走到单元门的时候看见周围满地的残枝败叶和生活垃圾。
花雪站在楼梯口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“顺利到达!”

